CV工程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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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的肚子很神奇。
夜里落过雨。窗玻璃上还挂着水痕,路灯照过来,一道一道往下淌。后来停了。风还在刮,从窗缝里挤进来,扑在胳膊上,凉的,不像夏天。
要搬家了。东西收拾得差不多。地上摊着几个行李袋,拉链半开着,露出叠好的衣服边角。点了外卖,客厅茶几上的东西清走了——原来堆着很多东西,现在只剩电脑和一些零散杂物,外卖盒和两副筷子。筷子搁在盒上,油渍洇出来一小圈。
冰可乐是大桶的。昨晚买的,拧开喝了一口,就搁进冰箱。今晚拿出来,还躺在那儿,满满当当一桶,只下去那一口。吃完饭,瓶身冒着水珠,淌到茶几面上,聚了一小摊水。我们刷了会手机,屏幕光映在脸上,一明一暗的。没安静多久。
"肚子疼。"
我摸到手机,摁亮,看了看屏幕上的日期。掀开被子下床,脚踩进鞋里,拖鞋被她踢得东一只西一只,不过我穿的是她前两天给我买的洞洞鞋,只不过洞有点大。厨房灯亮了一小片。热水壶开始响了,嗡——咕噜——嗡。我翻出了卫生巾,塑料包装哗啦一响,攥在手里。回卧室了。
水开了,蒸汽顶着壶盖啪嗒啪嗒跳。灌了温热水端回去,她已经侧躺在床上,蜷着,手压在小腹底下,呼吸沉下去,匀了。但我在灌水那会儿明明听见她哼哼,烦躁的,含含糊糊,就是"疼",拖了半拍。
我端着杯子站在床边看她。灯光没有打在她的脸上,因为我用手指挡住了一半的手机的手电筒,脸上罩着一层朦胧的遮罩。我凑近了些。她的嘴巴——白天说话、笑、叼着吸管咬的时候,红润润的,活泛的。现在那层活泛褪了。嘴唇闭着,上下两片,干的,起了细碎的皮,颜色发白,像涂了一层哑光的漆,没有了亮。
我伸手推她肩膀。她动了一下,眼皮掀开一条缝。
"起来喝口水。"
她没有坐起来,眼睛也没睁开,也可能睁开了,只是很细微,她说:“外面有小孩哭。”
我说“嗯,有小孩哭是正常的,来,喝水。”
她还是没有起来喝。不过没事,杯子是保温带吸管的,放在枕边,她嘴一动就可以把吸管叼在嘴里。喝一口。停一下。"嗝。"短促的一声,从嗓子眼冒出来。再喝一口。"嗝。"又一声。她垂着眼,喝完就松嘴了,倒头又睡。翻了个身,仰躺,胳膊摊开。
我坐下来,床垫陷下去一点。手掌贴上去,开始揉。一圈一圈,顺时针。
手机屏幕亮过一次,我瞥见一点四十三分。
揉到两点二十六。手酸了。胳膊里的筋一抽一抽地跳。我抽出手,活动了一下手腕。风扇在旁边转,风吹在我手背上,那一层皮肤凉飕飕的。坐了四分钟。两点三十整,我又看了一眼手机。
搓了搓手心。发热了。伸进去。
掌心贴上她肚子。
凉的。
我皱了皱眉。揉了那么久,该是温热的才对。手在外面停了四分钟——就四分钟。有风扇,是,但伸进去之前搓热了的。贴上去那一霎,她小腹那一块皮肤,凉的。像是热水袋挪开之后迅速冷下来的那种凉,薄薄一层暖意底下全是凉的。
真是神奇。
四分钟就能凉下来好多好多。
我继续揉。一圈,一圈。她没翻动。被子好好地盖在胸口,没蹬开。腿也没动。也不哼哼。
风扇嗡嗡地转。窗缝里那点风还在渗进来。但是我关掉了一扇,那扇窗户如果开着,风会被开着的窗户引导着吹到她的肚子上,所以我留了另一扇,正对着脸的,不过我给那扇窗拉上了帘子。我感受了一下,没能感觉到一点凉风。
外面有小孩子在哭。
呜哇——呜哇——断断续续的,隔了几层墙,隔了窗,隔了夜里的风,传进来的时候就剩个轮廓了。听不出是男孩女孩,听不出多大,也听不出在哪儿。只是那个调,一截一截地往上拱,落下来,又拱上去。
我摸到手机,点开录音。屏幕光刺眼,我把亮度往下划。举着,对着窗的方向。录了几秒。回放了一下,听不太清,得放的很大声才听到滋滋的底噪里浮着一点呜咽似的动静。狗叫了一声。又一声。比小孩的声音近些,闷闷的,叫完就不叫了。
窗开了一条缝。风从帘子缝隙里挤进来,吹在我左胳膊上。小臂那一截皮肤凉凉的。风扇也在转,叶片切着空气,嗡嗡地,对着这边吹。我抬手摸了摸胳膊,汗毛立着,摸过去有一层细密的颗粒感。
那小孩不哭了。视频我传在了博客的闪视里,可以去看看。
我继续揉。
两点三十四分。
这样她睡得很安稳。不像以前那样翻身,踢被子,动来动去。也不哼唧。
可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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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晨三点十六分。我还没睡着。

她翻了个身,背对着我,呼吸忽然变了一下——像一段未捕获的异常,短暂地跳出正常流程。然后她说话了,声音很轻,梦呓一般:

"你别走。"

三个字,没有上下文。她白天问了一百遍的问题,睡着了还在问。我白天答了一百遍的话,睡着了还是答不上来。

我侧过头看她。她闭着眼,睫毛微微颤着,像一只蝴蝶在梦里被困住了。她在梦的什么地方呢?是一个站台吗?还是我转身离开的那个背影?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,她在梦里还拽着我不放。

我翻身躺平,盯着天花板。脑子里全是她这三个字。一句梦话,偏偏比清醒时所有的话都重。她清醒的时候还能忍着,想着怎么措辞,想着怎么不让我为难。睡着了就什么都管不住了,那些白天咽下去的话,夜里从梦里浮上来,像一段被压入栈底的日志,程序崩溃的时候终于吐出来了。

可我该怎么回应?一个梦里的请求,没有接口,没有回调。我向黑暗里说了一句"我不走",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听不清。不知道她听没听到。

她的呼吸又稳了,像是翻过了那个梦。我还在原地。一句梦话,愣是给我听出了一层又一层的含义。她没说"你什么时候回来",没说"你两年后还认不认我",她只说"别走"。像把所有的退路和未来都压缩成了这三个字,递到我面前。我接不住,也放不下。

我在想,她梦里的我,是走着的还是停着的?是回头看了她还是头也不回?如果她梦里的我转身回来了,那她醒了之后会不会失望——失望于现实里的那个我,还是会走的。

我不知道她梦见的是什么。我只知道她的梦话是这么轻的,轻得像一个请求包,丢失了也不会有重传。

我闭上眼,想把自己也丢进那个梦里,去她梦里把那个走向检票口的自己拉住,替她把那句话说完整。

可我这边的程序还在跑。没有响应。只有无数个凌晨三点十六分,一遍一遍地循环,永远报着同一个错。

"你别走。"

"请求超时。"

她的梦话只有三个字,我的脑子里全是报错。我不知道她能不能在梦的另一个出口等到一个应答。我什么也做不了,只能在代码里一遍遍写这个重试,然后在注释里写满她的名字。

---

作一出戏。
作一个我一定想着的还是你。
捏一堆泥。
捏一个你,护着两手颤抖的我。
你在听吗?
我的血流淌着你的热。
一辈子够吗?
我唱的是无极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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以前我们常吵架。为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吵,比如她嫌我回消息慢,比如我嫌她出门太磨蹭,比如谁该去倒垃圾。吵得最凶的时候她会自己出去走,走得不快不慢,像是给我留一个追上去的窗口。我每次都追。有时死皮赖脸地凑上去,伸手揽她的肩,她甩开,我再揽,如此反复三五回,她便不甩了。有时我什么也不说,只默默走在她旁边,她快我也快,她慢我也慢,像一段永远在同步的数据。有时我跟在后面,隔着十来步,像一个跟踪狂,她走我也走,她停我假装系鞋带——她知道,我也知道她知道,但谁也不说破。

那时候多好。吵架也好,不吵也好,都是活的。

最近我们吵不起来了。明明每天都在谈那些事——当兵,两年,她怎么办——谈着谈着声音就高了,像快要吵起来了。但我知道那不是吵架。她每一句都像在说"你走了我怎么办",每一个问号都像在说"你别走"。她只是换了一种说法,换了很多种说法,翻来覆去地问我同一个问题。

昨晚她又出去了。我以为她只是散心,像从前那样走出去,等我追上来。但我没有追。我坐在屋里,听着门关上的声音,心里想着"让她自己待一会儿吧"。其实不全是这么想的,一半是这么想,另一半是——我追了她太多次了,追不动了。这一回我不知道追上去该说什么。说"你别生气"?她不生气。说"我跟你谈谈"?我们已经谈了很多了。说什么呢?说我其实也不想走?说我也不想?说那些话我已经说过很多遍了,再说一遍也不会更有用。

我一个人坐在屋里,没开灯。窗外面是黑的,窗口映着我的影子,模模糊糊的,像一团没渲染完的贴图。我点了支烟,抽了一口,吐出去,又抽了一口。最近烟没什么用了,麻痹不了。以前它能帮我暂时忘掉一些事,现在它只能帮我确认:我还在想那些事,一根烟的功夫,全在想。抽完了,又点一根。

三点多钟的时候,我站起来,开了门,走出去。我对自己说:去厕所。楼下拐角有个公厕,确实有个公厕。可家里有厕所,我要出去找厕所上,这理由我自己都不信。我走到楼下,巷子里路灯昏黄,远远地看见一个人影蹲在电动车旁边——是她。她看见我了,问我:"你干嘛去?"我说:"上厕所。"

"家里有厕所。"

"我喜欢蹲便。"

这话说出来我都在笑自己。她大概也在笑,但天太黑,看不清她表情。她说:"你去吧,我在这等你。"我去了公厕,站了一会儿,没上,又走出来,远远地看见她还坐在电动车上。

走近了才看清——她整个人趴着,头埋在胳膊里,电动车上放着三只空啤酒瓶,歪歪斜斜的,像三个喝醉的士兵。她手里还握着一瓶,还剩小半。她身上一股酒味,混着夜里温热的空气,闷闷的,像什么东西发酵了。我没有说话,伸手拿过她手里那瓶,看了看,仰头喝了。

啤酒真难喝。以前我觉得白酒难喝,辣得像刀子,现在觉得啤酒也不遑多让,又苦又涩,像馊了的粮食泡了水。可我还是喝得很快,十几秒就灌完了。她抬头看我,脸上有汗,黏着几缕头发,眼睛半睁半闭的,像不知道我在哪。

我把瓶子扔到一边,走过去,用袖子帮她擦脸。她不躲,也不动,就那么趴着任我擦。天很热,她的脸烫烫的,擦掉了汗,又冒出来。我把她扶起来,她整个人软得像一袋没扎紧的口粮。我说上车,我们回去。她不说话,也不动。我只好把她抱起来,放在后座上,她歪了一下,靠在我背上,手从后面环住我的腰。

我骑车回家,骑得很慢,怕她掉下去。一路上她没有说话,我也没说。路灯一段明一段暗,明的时候我能看见她的手,暗的时候就什么都看不见了。

到了楼下,停了车。她站不住,我半搀半抱地把她弄上楼,开门,进屋,放到床上。她躺下去的时候眉头皱着,嘴里含糊地说了句什么,我没听清。我去烧水,找蜂蜜,兑了一碗,拿过来想让她喝。她说不喝,我说喝了会好一点。她说难受。我也不知道她哪里难受,是胃?是头?还是别的什么?我站在床边,看着她蜷着身子,忽然发现自己什么都不会——我只会坐在电脑前面改bug写代码,别的事一样也干不好。

我想抱抱她,刚伸手,她使劲把我推开了。推开之后又把手伸过来,抓住我的手腕,不松。我站在原地,像个没收到响应的接口,什么也执行不了,只能等着。

我说我去买解酒药。她说别去。我说很快就回来。她攥得更紧了一些。我拿出手机,点外卖,选了药,付款,等送达。屋子里很安静,只有她翻身时床垫的声响,很轻,像什么东西在慢慢塌下去。

等她脸色好一些了,安静了,像是睡着了。我给她盖上夏凉被,关了灯,坐到旁边椅子上。药也没喝,就放在床头柜上,没人动。

我也该睡了。可我不困。这几天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,熬到凌晨,熬到天亮,然后等她起床去上班,我一个人在屋子里补觉——补不补其实都一样,睡着和醒着也没什么区别。白天睡觉有一个好处,就是不用想她下班回来之后会问我什么,那是一个定时任务,一到傍晚就触发,我躲不掉,但至少可以在它触发之前先把自己格式化了。

我现在不上班。辞职了,因为体检还没来,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得回老家待检,哪个公司愿意要一个随时可能走的人呢?但我又不能真的什么都不干,于是接单,写点小脚本,改改页面,帮人修修bug。大单子也有找上门的,但我接不了,时间精力都不够,一天就那么些时辰,我夜里不睡白天补觉,能把小单子稳定交付已经算对得起我那三年键盘了。一个月三四千,好一些的时候能到五千多——一个毕业不到半年的大专生,在家里蹲着接单,竟然也能活下来,还能交房租,还能给她买奶茶,说出去大概是要被人骂不知足的。可我就是不知足。我知足不了。我觉得自己像一只悬在半空的进程,活是活着,调度优先级却低得可怜,系统一忙就把我挂起,等它想起我的时候,我已经在那里等了大半夜了。等着体检,等着通知,等着一个返回结果告诉我下一步该做什么。而我什么也做不了,只能坐在屋里,抽烟,改bug,等她回来。

以前抽烟管用,现在不顶事了。一根烟烧完了,脑子里那些东西还在,纹丝不动,像一段死循环,停不掉,也跳不出。烟只是让那段循环跑得更安静一些,安静到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——咚,咚,咚,像一段没有意义的系统日志,写满了也没有人看,看完了也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
我走到阳台,又点了一根。凌晨的风有一点凉,但吹不散什么。远处有火车经过的声音,一声长笛,由远及近,又由近及远。我在想那辆车开往哪里,但想不出来,也不想查。

屋里她翻了个身,嘟囔了一声。我回头看了看,没进去。

其实我是不敢进去。我怕她一睁眼,又问我那个问题。

那个我还没想好怎么回答的问题。

烟烧到尽头了,烫了一下手指。我把它按灭在窗台上。

明天还要面对她。面对那个"你走了我怎么办"。面对我自己的"我他妈也不知道怎么办"。

我抬头看了一眼。

今晚的月亮好亮。亮得有些刺眼了,像一块白色的伤疤贴在黑布上。

可我什么也做不了。只能站着看它,看它挂在那里,不近不远的,像一个永远得不到的返回值,明晃晃地亮着。

屋里她翻了个身,大概是酒醒了些。我没回头。

晚安。

晚安。
CV工程师
预备

手机里存着一张截图,征兵报名的确认页。我每天翻相册都要划过去,假装没看见。但它就在那里,夹在别的照片中间,像一段写好了但不敢提交的代码,本地存着,心里挂着,就是push不上去。

体检没有具体日期,只说"等通知"。这话听着像一个接口文档告诉你"此方法将在适当时候被调用",但不告诉你什么时候,不给你任何回调。你只能等着,干等着,不知道要等多久,也不知道触发之后返回的是什么。我讨厌这种不确定性,但偏偏这辈子最大的不确定性,是我自己报的名。

当兵是我自己报的。这话我现在说出来已经有些心虚了——自己报的,自己却在后悔。后悔什么呢?后悔当时点确认的时候手太快?还是后悔那时候还没认真想过她?

毕业了,大专。这两个字摆在一起,像一段报错信息,又短又刺眼。学编程的,敲了三年键盘,最后拿了一张纸,纸上印着"专科"两个字,比本科少一个字,找工作的时候少好几个零。家里人说,当兵去吧,出来升本,学费免了,还有一笔钱,到时候拿着本科文凭找工作,好歹能抬头做人。我觉得有道理,于是报了名,点了确认,截图,存入相册。整个过程行云流水,像一个训练有素的程序员在写一个自己并不关心的功能,写得又快又顺,跑起来也正常,就是过了一段时间发现,这个功能要删掉一个人的两年。

她是在我报名之后才说那些话的。她说,你能不能不走?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小,小得像一个try catch里吞掉的异常,你明明看到了报错,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,程序照常往下跑。我说,当兵对我好。她说,那对我呢?我就说不出来了。我能说什么?说"两年很快"?说"我会写信"?说"等我回来"?这些话像注释,写得好看,但编译器不认,运行时也不执行,只是一行一行的绿色字,安慰写代码的人自己。

她说,没有你,我坚持不到现在。这句话我想了很久。坚持——她用了"坚持"这个词。原来这么久以来,她一直在扛着什么,而我竟然没有发现,还以为日子就是这么平平淡淡地过的,像一段平稳运行的日志,没有error,没有warning,一切正常。直到她亲口告诉我:"我在坚持。"

我坐在电脑前面,手机放在桌上,屏幕上是写到一半的业务代码,终端窗口安安静静地等着我输入下一条命令。光标一闪一闪的,像一个问号,在那里等着,问我想好了没有。我没想好,一个字也敲不进去,就那么坐着。

有时候我怀疑自己是不是有病。明明有一个还不错的选项摆在那里——当兵,升本,拿钱,回来,找工作,听起来像一份写得很漂亮的README,步骤清晰,结果明确。可我为什么就是不想执行呢?是因为她?还是因为我本质上就是个怯懦的人,不敢吃苦,不敢离家,不敢面对一个没有熟人的地方?我分不清。人的动机太乱了,像我写的那些没有重构的老代码,一堆if else叠在一起,连我自己都看不懂当初为什么这么写。

于是我做了一个看起来很软弱的决定:我不做决定了。我去体检,过了就走,不过就留。这话说出来,像在耍赖,像在把人生大事交给一管血、一台机器、一个戴着听诊器的陌生人。可我没别的办法了。我自己选怕了,选怕了之后,就不敢再选了。

我跟她说,等结果吧。我说这话的时候心里虚得很,像在给一个等回复的接口返回一个空对象,调用方问"然后呢",我说"再等等"。她回了一个"嗯"。只有一个字,没有追问,没有表情。我知道她在等一个结果,比我还在等。她等的是一个答案,一个关于"他会不会走"的答案,而我给她的回答是"还不知道"。

我是真的不知道。还是不敢知道?

我自己也分不清楚了。

有时候半夜醒了,盯着天花板想:如果体检过了,我是不是就真的走了?走了之后呢?两年后回来找她,她要是还在,我就当命好;她要是不在,我就当命该如此。你看,连"万一分手了怎么办"这种问题,我都要用"认命"两个字来搪塞自己。二十一岁的人,活得像一个写满throw的error handler,遇到问题就抛出去,自己不接,也不处理,只管往外甩。

可我知道,有些异常是抛不掉的。比如她今天吃了什么,比如她有没有感冒,比如她下班回来路过那家我们常去的奶茶店会不会站一会儿。这些事,我抛给谁呢?抛给两年后的我自己?他管得过来吗?

手机亮了一下,是天气预报,说明天有雨。我把它按灭,看了一眼日历,体检通知还没来。还能拖几天,还可以继续骗自己说"还没到站呢,别急着上车"。但其实车已经进站了,门开着,检票员看着我,我装作在找车票,手在口袋里摸来摸去,什么也没摸到。

我不是没票。我是买了票,但不想上车。

有时候我想,人为什么会这样呢?把一个决定拖到不能再拖,拖到别人替你决定,拖到时机过期作废,然后就可以安慰自己说"不是我选的,是命运选的"。我写了那么多代码,从来都是告诉计算机"如果A就执行B否则执行C",轮到自己的时候却什么都不想指定,只想把if条件丢给一个第三方接口,它返回什么我就执行什么,哪怕是抛异常也行,至少抛了就不用自己处理了。

窗外黑透了,我打开手机想给她发点什么,打了几行,删了。又打了几行,又删了。最后什么也没发,把手机扣在桌上,屏幕朝下,像在假装这个世界暂时不需要我回应什么。

屋里没开灯,只有手机边缘漏出一线微光,像站台上那个还开着的检票口。

光标还在闪。

我还没想好。
CV工程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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